在2009年欧债危机中,德国经济在欧洲各国中“一枝独秀”,这一方面得益于此前结构性改革带来的红利,另一方面彰显出德国传统制造业与大量“隐形冠军”中小企业出口对经济复苏的拉动效能。但是,2019年以来,德国先后遭遇新冠疫情、俄乌冲突的冲击,叠加能源高成本、人口老龄化、产业转型滞后、财政制度约束等多重长期性矛盾,经济逐步陷入结构性危机。经济持续疲软引发普遍民生问题,右翼民粹主义势力乘机坐大,政府施政空间收窄,各类关键性改革举步维艰。同时,国内政治僵局进一步放大德国外交目标与现实能力之间的落差。深刻分析曾作为欧洲经济引擎的德国增长失速的成因与衍生影响,有助于我们从国别视角加深对百年变局的认识。

欧债危机爆发后,德国经济一度实现阶段性复苏,增长动能在后期逐步衰减,受多重因素叠加影响最终陷入结构性疲软。图为2010年至2025年德国经济增速走势。 孙彤/制图
1999年,英国《经济学人》嘲讽德国为“欧洲病夫”,当时德国刚完成统一不久,面临高昂的劳动力成本、僵化的劳动力市场以及沉重的福利负担,经济陷入停滞,失业率居高不下。面对困局,时任德国总理施罗德推出“2010议程”,实施一系列劳动力市场改革。其后,改革效应逐渐显现,在经济全球化浪潮助推下,德国一跃成为欧洲的“经济明星”。然而,《经济学人》2023年再次给德国贴上“欧洲病夫”的标签。前后两次相同标签的背后,是德国截然不同的时代困境与结构性矛盾。
与之前不同,德国近年来的经济病征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其一,经济连年萎缩与停滞。2023年、2024年德国经济连续下行,降幅分别为0.9%、0.5%,2025年经济增长率仅有0.2%,各类机构预测2026年仍将维持停滞状态。从全球经济权重来看,德国经济体量相对份额在缩小。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德国经济总量全球占比由2019年的3.51%预计跌至2026年的2.88%。其二,出口对经济的拉动效应走弱。2015—2023年德国出口平均增速较2000—2015年回落约2/3,其拉动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点由1.8降至0.8,2019年后则仅为0.3;更为严峻的是,2023年后出口规模呈下降趋势,2023—2025年增速依次为-1.4%、-2.1%、-0.9%。其三,国际竞争力下降。在世界竞争力排名中,德国从2020年居第17位跌至2026年第23位;在全球创新指数排名中,从2020年第9位跌至2025年第11位。
从外部看,德国之前经济长期繁荣有赖于三个有利因素:依托美国的安全保障,得以压缩国防开支,将更多财政资源投向本土经济建设;依托俄罗斯稳定廉价的能源供给,得以有效控制工业成本,巩固出口制造业的比较优势;依托中国庞大的市场,得以持续拓展外贸渠道,释放高端制造产能。但是,在经济全球化进程、自由贸易体系乃至和平稳定的国际秩序遭到破坏后,这些有利因素逐渐弱化。安全方面,美国战略重心加速由欧洲转向亚太,并以退出北约为筹码,要挟以德国为首的欧洲盟友扛起地区防务主要责任。为此,德国近年不断抬升防务支出,其占经济总量比例从本世纪最低时不到1.2%迅速提高到2026年2.69%,国内财政压力逐渐加大。能源方面,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盟已对俄罗斯实施21轮制裁,德国对俄能源脱钩,能源成本大幅攀升,2022年通胀率创下6.9%的阶段性高点。而美以伊冲突又对国际油气市场造成显著震荡,此前有所缓和的能源价格再度反弹,拖累德国经济复苏。市场方面,德国本土能源成本攀升,削弱产品市场竞争力,叠加政府推行“去风险”政策,收紧技术出口与外资审查,同时引导本土企业分散布局全球供应链与产能,给企业深耕海外市场造成困扰。
外部环境冲击加速德国经济下行,但本国长期累积的结构性顽疾才是制约其增长的核心根源。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在《2026年春季经济景气报告》中指出,2019年至今德国经济增长疲软,深层症结在于内部结构性矛盾。一是传统制造业优势消退,产业结构转型滞后。工业部门受高能源价格、重税负、严苛监管的拖累,加之全球需求走弱、地缘矛盾激化冲击,工业产值连年下滑。制造业生产指数自2018年110点的高点回落至2024年6月的93.2点,化工、冶金等高耗能行业受损尤为突出。为规避本土高成本,大量企业选择向外转移产能,据调查,2021—2023年,规模50人以上企业产业外迁率达2.2%,主要迁往欧洲其他国家、北美以及印度等亚洲国家。工业绿色转型推进迟缓,以燃油车向电动汽车转型为例,德国长期深耕内燃机技术,产业链、技术体系与商业模式高度绑定燃油车,这种路径依赖导致其纯电电动车产业发展步伐滞后。二是基础设施老化,长期投资缺位。数十年来,德国公共基建投入严重不足,电网、燃气、氢能管网及数字基建短板突出,难以适配能源转型与数字化需求,如德国光纤宽带覆盖率远低于经合组织国家的平均水平。三是行政审批流程冗杂,企业合规成本负担沉重。一方面欧盟监管细则持续扩容,另一方面德国过度加码落实欧盟法规,进一步加重企业负担,尤以税务领域行政压力最为突出。近3年德国企业不得不新增32.5万个岗位以应对数据保护与各类法规带来的繁杂行政工作。经合组织数据显示,德国企业的行政审批是欧盟成员国中最烦琐的。四是劳动力供给缺口突出,岗位供需匹配效率走低。当前德国国内有超53万个专业岗位无人填补,大量企业招募承压,暴露劳动力市场存在严重的技能错配问题。据测算,2035年德国专业技术人才缺口或将高达70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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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盛玮 周璐铭 审核:李艳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