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此刻,你正在一个考古发掘现场。烈日炎炎,你蹲在一个10米乘10米的探方里,手铲已经层层刮开堆积叠压了千年的土层,经验告诉你,已经非常接近器物出土的地层了。手铲在活动间,你感受到有一块积土手感与别处不同,放缓动作,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黄褐色黏腻的土层里露出深绿色松松散散的一小片。稳妥起见,你改用细竹刀小心剔剥,器物的外轮廓大致出来,是许多块锈蚀了的铜器碎片,碎片局部还覆盖深黑色痕迹。你暂时停止了清理,开始记录。太阳的炙烤下,器物表面很快干燥,土块隐隐开裂,你看到铜锈的颜色慢慢从亮宝蓝色变成深绿色,深黑色的痕迹不知什么时候泯然无迹。你感到一丝紧张,发生了什么?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在考古发掘现场,这是每一位一线工作人员每天都要面对的问题,应急保护因而成为田野考古重要的一环。
在埋藏的初期,从地表携带来的空气、水分、活跃的微生物等很快就会消耗,文物处在一个无光照、低氧、低温、相对隔绝的环境中。在初期的腐蚀反应后,文物会进入长期的腐蚀反应平衡状态,土壤中的温湿度、酸碱度、微生物等环境因素相对稳定,文物与周边的埋藏介质形成动态适配的共存关系,腐蚀进程趋于平缓,在这样的状态下,文物的腐蚀反应在宏观上看近乎停止,可以相对稳定地保存相当长时间。文物一旦被发掘出土,这种脆弱的反应平衡便被打破,温湿度的骤变、氧气的大量涌入、光照的影响以及与空气中活跃的微生物、污染物接触,会让文物表面的腐蚀反应快速加剧,在短时间内发生一系列腐蚀及次生病害反应。
文物出土后被激活的快速腐蚀反应如果不能得到有效控制,会快速吞噬文物携带的历史、工艺信息,造成不可逆的损失。比如,光照可能导致彩绘快速变色、脱落,快速的干燥可能导致漆木器干裂卷曲、漆皮脱落,活跃的微生物会在文物表面快速发展霉菌,文物表面精美的装饰、墨书文字也会随之脱落或污染。考古出土文物应急保护的关键,就是在反应平衡被打破的窗口期快速介入,通过科学手段模拟文物原始保存环境、稳定疏松的腐蚀表层、减缓腐蚀反应的进程,维持文物稳定保存,为后续深入的保护修复与科技考古研究尽可能多地保留完整历史信息。
因此,考古出土文物现场应急保护需要秉持最小干预性和可再处理性的工作理念。一切介入性的保护处理都会相应地改变文物的原始状态,没有任何一种保护方法、保护材料能包治百病,药到病除。必须通过科学方法查明文物腐蚀的病因,对症下药,研究寻找合适的保护材料,合理的使用剂量,适当的给药途径,建立对症的保护方法,考察量化保护干预前后文物的物质结构状态,及时发现可能出现的新的病害风险因素,凭借可量化的数据指标来掌握保护干预过程中文物的状态等等。
就像医生治病救人一样,文物保护工作者以专业知识、技术能力为“生病”的文物“望闻问切”“对症下药”。但即便是医学发展到现在,仍然有大量疾病无法治愈。给文物“治病”也面临同样的难题,文物无法像人一样进行自主的新陈代谢。根据热力学定律,一切系统都会向熵增的方向发展,文物自古人制作完成之刻起,就面临着风化、腐蚀、降解的不可逆趋势。通过科技手段稳定、强化文物本体,改善文物赋存环境,遏制文物病害发展的潜在风险,延长文物寿命。通过科学方法研究文物腐蚀机理,用专业技术手段减缓文物自然降解的反应进程,帮助文物抵抗来自外界的腐蚀因素,尽可能地维持文物本体稳定保存的状态,让文物携带的重要历史信息能够更久地留存。随着文物保护科学的不断发展,文物保护工作正一步步走向“治本”之路。
文物保护不仅是对文物物理存在的守护,更是对文明记忆的挽留与对话,让千年的文明得以跨越时空诉说过往,在世间留存下更久、更清晰的光彩。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