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访谈 | 为千年古籍“延年益寿”
——访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馆原馆长陈红彦
编者按:古籍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其修复工作是一项与时间赛跑的文明守护工程。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要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加强古籍典藏的保护修复和综合利用。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加强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监管和合理利用。守护古籍就是保护文化遗产、守护文明根脉,为千年古籍“延年益寿”,是新时代古籍工作者的使命担当。全国两会期间,求是网记者专访了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馆原馆长陈红彦,共话古籍保护传承之路。

图为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馆。受访者供图
求是网记者:
卷帙浩繁的中华古籍,凝结着先人的智慧,记载着璀璨的文化。请您谈谈为古籍“延年益寿”有什么重大意义?
陈红彦委员:
中国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也是在世界诸多文化体系中,唯一文化未曾断裂、传承至今的国家。中华文化绵延数千年不断,中华典籍功不可没。“伏羲氏始画八卦,造书契”的记载、“仓颉造字”的传说……中华典籍从甲骨刻辞、青铜器铭文、石刻文字起始,经竹简木牍、帛书发展,后出现写卷、刻本,其数量之大,世所罕见。以记录史实、传播知识、介绍经验、阐述思想、宣传主张为目的的中国古籍,记载了一个不断发展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历史,反映了我国从远古到近代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科学的发展进程。中华古籍不仅是中华文明的载体,也极大地促进了人类文化的发展,这是中国文化自信的根源,是中国人的骄傲。
古籍典藏的存在,不仅能让我们在历史长河中回望,寻找“来处”,其中蕴含的哲学思想、人文精神、价值理念、道德规范,至今仍为我们提供启迪。只有让这些承载着先人智慧的珍宝得到妥善保护,才能让后人有机会跨越时空与先贤对话,激活其中丰富的思想资源,从而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此外,古籍本身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和文物价值。古籍不仅是历史文化的忠实载体,其刊刻过程、流转递藏脉络、历代藏家的著录题跋情况、后世翻刻影印事实等,本就是珍贵的历史资料。不同的版本形态、装帧艺术等,能够折射出工艺水平和审美趣味;而刊刻经纬、人事纠葛与当时的文献活动生态,则如同一面照见世事人情的镜子,能为我们打开更加宽广的历史空间。
历史上,古籍不断散佚损毁的同时,先贤便也在不断进行抢救、修复与保护。《齐民要术》中记载:“书有毁裂……裂薄纸如薤叶以补织,微相入,殆无际会,自非向明举而看之,略不觉补。”这生动反映了1400多年前精细的补书手艺。因此,用专业工作者的妙手仁心,以各种手段为古籍“延年益寿”,是承袭中华民族惜书爱书的文化传统,更是留住文化载体、留住中华文化根脉、留住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历史文化遗产是祖先留给我们的,我们一定要完整交给后人”。为古籍“延年益寿”,不仅在于修复古旧残页,更是在拨开历史迷雾、修补记忆断层,让中华文化的长河能够清澈、持续地流淌下去。
求是网记者:
当前,部分古籍正慢慢“老去”,褪色、脆化、腐蚀。请您谈谈我们在古籍修复、保存、数字化等方面面临哪些现实挑战,中国国家图书馆又是如何应对这些挑战的?
陈红彦委员:
虽说“纸寿千年”,但以纸为载体的古籍随着时间的流逝,必定会步入“风烛残年”,渐渐老去。许多古籍特别是流传已久的珍本善本,都存在不同程度的伤残,部分珍贵文献甚至稍一触碰或翻阅就会掉渣破碎。这是一种普遍的、持续性的损毁,需要大规模保护与修复。保存状况尚好的古籍,需要用改善收藏环境等方式对抗退行性变化;一部分曾遭受兵燹火厄、潮湿虫蛀侵袭的古籍,就必须让“古籍医生”去干预,为其“续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古籍特藏,需要“动”一下的就有超百万册(件),修复量之大、修复需求之急迫可想而知。但是,古籍修复是高度专业的技艺,培养一名成熟的修复师需要数年乃至十数年时间,全国范围内具备高水平修复能力的人才队伍依然存在较大缺口。此外,一些传统的修复手法濒于失传,很多修复材料制作工艺复杂、产能有限,也是制约修复进度的瓶颈。
“古籍动用一次,折寿六十年”,这是古籍保护从业者之间的经验之谈。因此,在若干年内,藏和用一直是古籍保管利用的矛盾焦点。所以,一方面要开展对古籍的原生性保护,即维护古籍本体;另一方面则是要开展对古籍的再生性保护,就是通过不断的“迁移”让古籍化身千百,实现永恒。古籍馆20多年前就开展了数字方志建设项目,自2017年起,国家图书馆已牵头举办了11次古籍数字资源联合发布活动,截至目前全国已累计发布古籍及特藏文献影像资源超16.1万部/件。2025年,国家图书馆牵头联合全国180余家古籍存藏单位共同建设了“中华古籍智慧化服务平台”,为公众提供更便捷高效的知识服务。但即便如此,古籍数字化受到人才不足、经费有限、技术更新迭代快等方面的制约,与当下用户的需求还有差距。进一步推动古籍数字化平台建设,提升古籍资源发布的速度和质量,实现海量古籍的知识挖掘和语义分析,建立古籍知识库,仍面临困难与挑战。
求是网记者:
为古籍“续命”,能够为广大读者打开一扇通往古代文化世界的新大门。请您谈谈如何推动古籍传承性保护,让古籍典藏更好服务学术、走向大众、赋能文化传播?
陈红彦委员:
自古以来,我国知识分子就有编纂典籍、珍藏典籍、整理典籍的优良传统。历朝历代都有许多有识之士为编纂典籍、传播文化而呕心沥血,这是中华民族一脉相承的精神追求。过去若干年,古籍在书库,在展厅,在影印复制的出版物里,在专家解读的注释中。影印为主的古籍出版让古籍“孤本不孤”,在服务学术研究等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古籍数字化让古籍利用打破时空限制,越来越方便快捷,但同时也导致了古籍阅读的碎片化。在传统纸本出版受到挑战的今天,如何实现古籍的有效传播和利用,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
一是让古籍从象牙塔中走出,从束之高阁变为触手可及。依托传统影印与高清数字资源建设,推动古籍资源进一步开放共享,为多样化、多层次、个性化传播打下基础。二是让古籍从晦涩难懂的文章,化身有趣味、易理解的故事。古籍馆与北京大学出版社合作推出普及读物“典籍掌故丛书”,已经出版的《天地之间:古地图中的中国故事》,以52幅重要古地图为坐标,串联起从先秦到近代的中国历史脉络,解读蕴藏其中的文化密码。古代地图中波澜壮阔的中国故事得以生动展现,“飞入寻常百姓家”。三是通过多元载体与丰富形式,让古籍传播融入日常生活。例如综艺节目《典籍里的中国》,就通过戏剧化的演绎,让《尚书》中“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的修身准则、“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民本理念、“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的政治思想直抵人心。图书馆、文化馆、实体书店等,皆可尝试以书籍为核心,通过讲座、情景剧、古籍修复体验、阅读活动、短视频讲古籍等多种形式拓宽典籍传播渠道,惠及文化生活。
文化强国之“强”最终要体现在人民的思想境界、精神状态、文化修养上。阅读是人类思想进步与文化传承的基本方式,书籍尤其古籍典藏更是知识与智慧的核心载体。通过新技术、新载体、新设施、新渠道,整理挖掘古籍原典,让更多的人愿意读古籍、读懂古籍,方能让古籍中蕴含的思想智慧、精神追求活在当下,成为中国人骨子里的素养。
(记者:邓博涵)





